江上待潮观

叶修❤江波涛
热爱狐狸毛茸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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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江】倦鸟

写在前面:

  •  @有风 说好的狗血古风先婚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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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腊月第一场雪罢,煜王大婚礼成。

兴王朝最大功臣,传说中战无不胜的镇国将军,当今女皇的义兄,帝京唯一的异姓王爷——居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了一个胡姬当王妃。

有人道,煜王一向随性不羁,莫说一个胡姬,便是娶个烟花女子,女皇怕也会欣然为他赐婚吧。

世人议论纷纷,然而婚礼还是顺顺当当地结束了。

王府院内,处处洋溢着喜气。正院寝殿内,红烛高悬,碎金铺地,拔步婚床,大红喜被,江波涛坐在正中,只觉如坠梦里。

他挣脱打手的钳制,从眠花楼一跃而下时,胸中是抱着必死决心的。想不到会遇到贵人保住性命,也想不到最终竟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江波涛握紧手心的如意果,想要舒缓心中的紧张。这事情来得太快太急,他还来不及对叶修表明真相,就已经攥住了红绸,与他拜堂成亲了。

此时此刻再说自己是男扮女装,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置。何况贺武叛乱,王族皆为帝京阶下囚。若是让赫赫有名的煜王知道自己便是那个最小的庶子……

江波涛咬咬牙,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先混过这一日。

好在他年纪尚小,又是个混血儿,身细肤白,天生一双桃花水眸,扮起女装也是个小美人。

他坐着又等了片刻,才见叶修从前院回来。两人在礼官侍奉下挑了盖头、吃四喜果、结发同心,最后喝了合卺酒,算是完礼。

喜媒下人一齐行李向王爷王妃道了喜,才陆续退去,最后便只剩下新婚夫妻两人。

眼见下一步便是洞房,江波涛无法可想,只能曲意逢迎试探道:“王爷,我有些口干,能否再饮一杯合卺酒?”

他瞧见方才行礼之时,叶修只稍稍抿了一口,便猜想他不擅饮酒。此刻被逼到绝路,死马权当活马医,一丁点希望也不愿放过。

叶修闻言看他一眼,那眼光深不见底,吓得江波涛一个激灵。片刻后却见他温柔笑道:“那便陪王妃再饮一杯。”

说罢取了酒杯,与江波涛双臂交缠,一饮而尽。

果不其然,叶修很快便醉倒,只在睡前将江波涛抱进床内,松松地搂在怀里。江波涛提心吊胆了一整天,见此刻叶修鼻息深沉,显然已经睡熟,这才放松精神。

洞房花烛夜,红烛是不能熄的。江波涛小心地挣脱叶修的怀抱,将床帐缓缓放下,才敢脱了喜服。他叠好衣服放在床脚,又看了看叶修,思虑再三还是凑过去,轻手轻脚为他更衣盖被。

无论如何,叶修总归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王府暂时是逃不出去的,一切便只能徐徐图之。

江波涛想着,钻进了被窝。

冬日雪厚,喜房内燃了暖暖的炭盆,被褥也被细细暖过。江波涛窝在柔软厚实的喜被之下,不一会儿便困意上涌。朦胧之中,他闻到淡淡的药草香味,还有一个温热结实的所在,在自己近旁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度,令人心安。

江波涛安然入梦,叶修便睁开眼睛,轻轻把人搂回怀中。

 

大婚第二日,江波涛早早醒来,一见自己不知不觉睡到了叶修怀里,慌得赶紧爬起来换好了衣服。他谨慎得很,不愿小事上漏了破绽,便如一般新娘子那样伺候叶修起床更衣。

因煜王高堂不在帝京,江波涛免了奉茶之礼,直接搬去了当家主母的知还院。

叶修有三日婚假,这三日便陪着江波涛熟悉府内事务,晚间也与王妃同寝。只是三日之后,叶修却难见人影,一连月余没来留宿,只是平日里偶尔来看他几眼,闲聊几句。

江波涛以为自己新婚头几日没与王爷圆房触怒了他,所以直接进了冷宫。他心里正庆幸开心,就见贴身侍女小沧进来传话,说是今日月圆,王爷要来留宿,让王妃准备好侍寝。

说罢就见满屋侍女喜极而泣,连连道喜。

江波涛面上故作欢喜,心里叫苦不迭。他唯恐自己的身份被揭穿,心中慌乱,沐浴时照旧把侍女全赶了出去。只是无人伺候,他却不懂得侍寝该如何准备,只得胡乱清洗干净,披上薄纱亵衣不顾礼仪地直接钻进了被窝。

逃是逃不了了,江波涛决心装病。

入夜时分,叶修如约而来。他边由侍女服侍着褪下外袍,边听下人禀告王妃近况。听闻江波涛病了,叶修皱紧眉头,一向慵懒的语调竟隐有怒意:“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满屋下人纷纷下跪请罪,江波涛心里不忍,捂紧被子小声道:“王爷,我没有大碍……”

叶修坐到床边,摸上他额头,仔细看了一会儿道:“瞧着不像病了啊?”

江波涛紧张地头也不敢抬,低声道:“腹痛……”

叶修恍然大悟,笑着扭头吩咐:“去小厨房,叫阿守给王妃弄一碗红糖桂圆蜜并一道红糖姜枣茶。”

又叮嘱王妃:“往后再这样,不要忍着,叫她们取汤婆子给你就是了。”

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啊!

江波涛羞臊不已,偏偏又不能辩解,只好乖乖地喝了。

叶修瞧着满意,待他喝完便翻身上了床。侍女们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放下帷帐退了出去。而江波涛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被拉入一个温暖怀抱。

他没想到自己都病了,叶修居然不走。身上就一层轻纱亵衣,别说遮掩,不撩火就不错了。江波涛一边缩着身体不让叶修碰到私密之处,一边道:“王爷,万一过了病气给你……”

“本王还没听过腹痛也能过人的。”叶修轻笑道,“别动,待我试试。”

“试……?”

试试看本王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这事说来话长,只是叶修也摸不准。他起初就想先把人好好养着,谁曾想一月间偶尔看几眼,倒是越看越牵挂了。近日听下人回禀,说道王妃夜间多梦易醒,气色不佳。叶修记了两天,终于还是赶了过来。

一来是看看这人哪里不适,二来是自己想不明白,干脆就来试。

叶修一向清心寡欲,否则也不会到了今日才大婚。他时年二十又五,正值壮年。可他奔波在外少有房事,这般软玉温香的缠绵就更少了。如今佳人在怀,叶修低头,见自家王妃小心翼翼地窝在自己怀里不敢乱动,长睫轻颤,倒是十分可爱。只是江波涛也不是木头,久了多少要稍微动弹几下。可怜叶修忍着辛苦,只能在心中默念清心静气,压下欲火。

江波涛性情和软,身子也软。若只做房中人,已经算得上十全十美。只是叶修尚嫌不够,希望他能如过去般活泼灵动些。

叶修想着,将怀中人圈紧了,一只手按到他肚腹间,轻轻按揉,为他调理气脉。隔着亵衣,叶修身上掌心的热度传来,暖得江波涛一个哆嗦。

“这些日子我事务繁忙,冷落王妃了。”

“哪里……”

“过得可还好?下人可有轻慢之处?”

“一切都好,王爷放心。”

“肚子还疼么?”

江波涛心口一紧,赶紧摇了摇头——哪里还会疼,他本来就没事,如今被叶修仔细揉着,四肢百骸都松软了。

他的头埋在叶修胸口,暖和得像只钻进了稻草堆的小耗子,明知不该,一瞬间却忍不住贪恋这一点点温度,再也不想出来了。

 

这一晚,他梦到了故国贺武。

贺武地处北方,一到冬日便十分寒冷。然而江波涛自幼便知道,还有一样东西比雪还冷,那就是亲族看他的眼神。

身为庶子,江波涛三岁上便失去了生母。父王漠视他,亲族又勾心斗角,将年幼的王子送来帝京当质子,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年仅四岁的江波涛在帝京渐渐长大,身处偌大宫廷而无人看顾,每日只窝在静室里读书,自在徜徉,倒也不觉得孤独。六岁那年,祭礼时偶然结识了轮回世子周泽楷,两人青梅竹马,那一夏天倒也过得十分快乐。可惜周泽楷不久便回了轮回属地,江波涛失去好友,始知分别之痛。再到后来,他又另遇机缘,才渐渐淡了离愁别绪。在帝京的诸多年月,旁人眼中凄苦的质子生活,于江波涛而言却甘之如饴。

待到十二岁满,嘉王朝已经日渐倾颓。贺武上书请回质子,江波涛习惯了帝京春夏,更觉得母国冰寒刺骨。

之后叛乱、国破、逃亡……最终便是阴差阳错,成了煜王王妃。

 

·承·

 

那日过后,叶修像是得了闲,夜宿知还院的次数越来越多。江波涛思前想后,深知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就等哪天真相暴露,雷霆震怒。

可没料到叶修来是来,每晚却只抱着自己暖床,再没有别的举动。江波涛如释重负之余,也颇为诧异。

他一直不解叶修为何会娶自己,两人缘分,不过就是眠花楼下救命之恩。这恩情江波涛记在心里,自然也愿意偿还,只是没想到叶修竟要他以身相许。后来听多了流言,江波涛便也信了,叶修多半是喜爱自己异于他人的容貌——但若是好色之人,为何府中没有一房妾侍?为何将人娶回却迟迟不碰自己?

时间久了,就连江波涛都怀疑,叶修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疾。毕竟他逃亡路上听过贩夫走卒磕牙,说是煜王早些年征战时受过重伤,指不定伤了子孙命脉什么的……

这想法过于不敬,江波涛便埋在心底。只是渐渐就不那么怕了,心事放开了,笑容也多了不少。

叶修虽不明所以,却乐见其成。他是不知江波涛心里的小算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饿他几顿。

江波涛不过十五岁出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平日里他惦记着装女人,一日三餐都不敢多吃,到了晚上可不是睡不好。叶修陪睡几日发现了他夜间腹鸣,哭笑不得又心疼,只好吩咐下去,王妃房内水果零嘴不可断,又让沧丫头盯着,叫他每顿多吃些。

若是无事,叶修每日也早早回府陪他用膳,临睡前还要加顿夜宵,让厨娘阿守做小碗的蜜汁红烧肉、木瓜炖鱼汤、粉丝蒜贝、红烧狮子头……都是些长身体的大菜。
江波涛疑惑地捧着碗,瞧着怀疑得很。
叶修便道:“多吃些,现在这么瘦,抱着都嫌硌手。”
江波涛耳尖滚烫,低头多吃了一碗饭。吃完了又后悔,干什么要管他硌不硌手……不过阿守娘子的饭菜做得真好,忍不住便想多吃些。

 

暮去朝来,光阴似箭。

相处越久,江波涛越觉得王爷深不可测。他曾试着提出读书写字的要求,不仅被应允了,叶修还准他出入书房,便宜行事。时不时缠着带他出门,叶修也允了,陪他将帝京名胜逛了个遍。

若是不去远处,两人便到西市闲逛。出门前叶修打量他半天,笑道:“西市精巧玩意儿不少,你女装拘束,不如换上男装吧。”

江波涛眨眨眼睛,心中雀跃不已,只是面上故作镇定,跑到内室将小沧捧来的衣衫换了。

过了片刻叶修见他出来,月白长衫,马尾高束,不由夸道:“好一个俊俏的小公子。”

江波涛耳尖飞红,握住叶修伸来的手,随他出门去了。

西市商贾云集,邸店林立。两人一路逛一路买,江波涛起初还舍不得,后来听叶修一句“我偌大王府养不起王妃,岂不是叫人笑话?”,便也随它去了。除去本地老店,江波涛还看见不少胡商,贩卖珠宝香料,经营客店酒肆,生意大多热闹。他选了一家有胡姬歌舞的吃饭,席间有金发碧眼的美人前来献酒,江波涛留心瞧着,叶修神情坦然,并无异色。

等出了店门,叶修低头问道:“王妃这是吃味了?”

“……”

“放心,本王不是朝三暮四之人。”

江波涛低着头,心中好似揣了个兔子,扑通扑通蹦个不停。他瞥见街道那头有人在卖猫狗小畜的,忙走了过去,装模作样问起价钱。

叶修见他喜欢,干脆买了一只狸奴并一对儿狐崽,打算养在后院供他消遣。

狐崽野性大,叶修先给拘在了自己怀中。倒是那只狸奴性情温顺,被江波涛抱着睡了一路,还取了个小名儿唤作喵喵。

 

如此这般陪了几回,叶修见他熟了帝京道路,加上江波涛央求,便也允他独自出门了。江波涛试了几次,没发觉有人跟随,这才大胆去了早就看好位置的驿站,匿了姓名,发了些信件出去。

虽然叶修待他极好,可眼瞅着年岁渐长,自己身量不断拔高,江波涛也会发愁,担心叶修看出什么。他有心想及早脱身,等自己长大成人再设法报恩。只是故国不能回了,天大地大,又该往何处去?

他没有十分的把握,心中只有两个人选,慎重斟酌一番后,还是选了远在轮回的周泽楷。

寄出信件,江波涛随意挑了个地方喝茶。茶肆人多口杂,便听见有人聊到平康里的眠花楼被官家抄没了,说是和牙行暗地勾结,拐卖良家子,为律法所不容。

江波涛心内一动,茶水洒了半杯。

 

那之后江波涛胆子愈发大了,找了一日趴到叶修怀里可怜兮兮地喊闷。叶修放下手中书卷道:“既然无所事事,那不如陪我练剑?”

正中江波涛下怀。

只是他却奇怪,喃喃道:“我还以为王爷会让我去绣绣花,听听曲儿什么的。”

叶修道:“你没事便盯着我腰间千机,心里想的什么还不清楚?”

江波涛笑嘻嘻道:“以前王爷见到旁的女子,莫非也是邀人家练剑吗?”

“那要看是练何种剑了。”

江波涛愣了下才明白叶修在说什么,忙错开眼睛低声道:“王爷好不知羞……”

“什么?”叶修似是没听清。

“没什么,只是才明白为何王爷迟迟未成家了。”

“呵呵。”叶修笑道,“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王妃清丽可人。”

江波涛耳根一热,明知叶修这些话张口就来作不得真,却还是忍不住心乱,忙伸手拿了一块糕来吃。

叶修捉住他的手,送到嘴边一口吞了,又递了块金乳酥到他嘴边。

“酸枣糕你不爱吃,不如尝尝这个。”

“王爷怎么知道我不爱吃酸枣糕?”

叶修随口道:“猜的。”

江波涛狐疑地瞧他一眼,低头默默咬了一口。

极甜。

 

到了第二日,江波涛便开始随叶修练剑。

王府上下都道是王妃好奇心起,估摸王爷随便陪他玩几日也就罢了。谁知叶修平日对自家王妃千疼万宠的,练剑一事上却十分严格。好在江波涛是个好学生,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叫苦叫累。

只可怜了侍女们,瞧着小王妃在烈日下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都心疼得不得了,纷纷求了大管家陈果去劝。结果陈果还没开口,王妃便盈盈笑道:“无妨,姐姐们替我备些冰饮就好。”

叶修站在一旁道:“不准,只许喝温水。”

侍女们气死了,心里把王爷骂了个遍。

江波涛看着好笑,剑尖依旧稳如泰山。

他这会儿倒是刻意忘了,大家闺秀哪里会做这种事。只是他少年心性,以前读书多了,也羡慕过仗剑千里的游侠儿。之前质子之身困于宫廷,他曾有幸遇到贵人,帮他仔细打了底子。如今有机会继续习剑,教他的还是天下第一的叶修,他自然千肯万肯,就让别人以为胡姬都有怪性子吧。

江波涛天赋不错,人又聪慧刻苦,剑术进境飞快。叶修也不觉得奇怪,时不时还与他对练。江波涛兴之所至,便使出全力与叶修缠斗,然而叶修每每都能抓住他的破绽一一反击,又点醒他不足之处,引导改进。

叶修剑快,剑意更快。江波涛初觉那些剑招似曾相识,细看之下却又不像了。

江波涛暗道自己多心,叶修的千机百变天下闻名。而那位贵人出入宫廷,衣饰华贵,想必是前朝哪位皇亲国戚,早已不知身在何方了。况且……若叶修便是他,早就会将自己认出来。毕竟自己这般混血相貌,于帝京可是极为罕见。

但是时日久了,江波涛还是觉得叶修的剑法处处透着熟悉,与记忆中的贵人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旁敲侧击打听道:“王爷的剑法可是独创?”

“自然。”

“那……王爷可有师兄弟?”

叶修摇摇头,又道:“徒弟倒有两只。”

“徒弟?”

“一个是前朝太子邱非,一个是微草弃儿乔一帆,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叶修见他有兴趣,便道,“既然王妃想见,明日便喊来给你请安。”

江波涛猜想或许便是这位邱非,犹豫之下还是点了点头。谁曾想第二日一大早,两个不过总角年纪的孩童一左一右站在叶修身边,见了江波涛就乖巧地喊起师娘来。

江波涛措手不及,慌忙拿了糖果点心去哄,乐得叶修情不自禁,搂住他往额角亲了一口。

江波涛怔住,抬头见叶修一脸温柔,缱绻不已。


·转·

 

炎夏渐消,转眼便是素商。

秋日午后最是催人困倦,侍女们纷纷躲在廊下,边做活边窃窃私语。约莫是思量着王妃已经睡了,她们的言谈也愈发大胆起来。

“沧姐姐,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王爷走时都吩咐了,说是务必照顾好王妃,若有差池要重重责罚呢。”

“王爷待王妃真好。”

“可不是么,前个儿还特地嘱咐我不要吵醒王妃,让她多睡片刻。”侍女小音插嘴道。

“难怪王爷走后,王妃便心神不宁的,想必是舍不得了。”

“这是自然,王爷日日来咱们知还院,王妃离了王爷怕是睡不惯呢。”

“王爷这般恩宠有加,想必不多久便能添个小世子了吧?”

这话暧昧,众人随之轻笑,清脆笑声随风飘入寝殿,落到江波涛耳中。

话音渐低,江波涛躺在床上,却是毫无睡意。他翻了个身,拉上被子遮住头脸,心中半是羞惭半是闷疼。时至今日,叶修仍未与自己圆房……纵然是个女子也断然不会有孕,何况他一个男儿身呢?

他这般想着,嘴角溢出一丝苦笑,竟不知该遗憾还是该庆幸。明明一开始躲他都来不及,现在不过分开几日,却已经开始想他了。

但事到如今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有什么用。江波涛想,叶修不会再见自己了。

 

上个月初,他终于收到了周泽楷的回音。

一别经年,儿时竹马早已不是江波涛记忆中的童稚模样。周泽楷未及弱冠,已是剑眉星目,俊美非凡。他手心里攥着信物凭证,见对面女子打扮的江波涛摘下帷帽,露出的面容隐约还有幼时痕迹。

两人约在江波涛常去的茶楼,周泽楷遣了贴身侍卫吕泊远在雅间门口把风,又留了杜明在内陪坐。

他们寒暄片刻,生疏感渐渐淡去,彼此记起儿时情谊,都觉亲近不少。

江波涛微笑道:“想不到大了,小周还是这么不善言谈。”

“嗯。”

“那如今……你有何打算?”

“明日。”周泽楷道,“跟我走。”

“明日?!”江波涛一惊。他本意是与周泽楷细细商议,却不料他这般雷厉风行。

周泽楷见他惊讶,又道:“夜长梦多。”

江波涛蹙眉不语。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原本想的,是先安顿好府中杂务,然后再留书表明一切,请王爷不要苛责自己身边的下人,同时与他告别。毕竟……毕竟叶修待他很好,也是自己的恩人。王妃无故失踪,还不知会给他带来什么非议。他希望自己的离开不要令他太过为难。

周泽楷看他神情变幻,满脸都是不舍,心中不由为他担忧。起初收到信件,得知他竟嫁为王妃时,周泽楷就觉得隐隐不安。这次借着为女皇献宝的名义赶来,所见所闻更是令他心惊。他本不愿将实情告诉发小,但见人如今这情形,却是不得不说了。

周泽楷拽住江波涛的手腕,沉声道:“小江。”

“何事?”

“煜王知晓你的身份。”

江波涛一时愣住了,恍惚间竟不懂这话是何意思。周泽楷不等他发问,继续道:“我有细作密报,煜王朝堂之上曾说,娶你为妃,一可就近监视,二可断你后嗣,永绝后患,何乐不为。”

周泽楷悦耳嗓音,在江波涛听来,竟然宛如尖刺,扎人心扉,一连戳出好几个窟窿。

他从来没有想过,叶修会是知道的。枉他还费尽心机地遮掩真相,就连今日出门见周泽楷,都不忘戴了帷帽遮面。

他垂着头,瞪着面前茶水,半晌才默默道:“我难得见你说这么多的话。”

“该说便说。”

“密报可准?”

“前日的信,昨晚告知于我。”

江波涛想到,前日叶修说女皇急召,要留宿宫中,要他不必等待,早些安寝便可。

他又看向周泽楷,他脸上只有隐隐的担忧,并无一丝不妥。

周泽楷不会骗他,也没有理由骗他。

永绝后患,何乐不为。

江波涛终于是信了。

他慢慢将茶喝尽了,缓缓道:“明日……我来找你。”


与周泽楷分别之后,江波涛又去逛了许多小店,等到夕阳西沉,天阴欲雨时才小跑着回府。府中主人早已等急,见他淋了雨,浑身湿漉漉的回来,忙将人送进浴室。

等江波涛洗好出来,却是叶修拿着布巾,将他拢进怀里擦起了湿发。

“天不好也不知早些回来。”叶修边揉着王妃的长发边道,“王妃出门也不跟着,既然下人不小心伺候,干脆让他们也出去淋淋雨。”

江波涛头埋在布巾下,闷声道:“王爷惯会唬人,哪次真狠心罚了,都是哄我的。”

“为夫也是无奈之举啊。”叶修笑着道,“不舍得罚你,只好随口说说,好让你念着她们多长记性了。”

江波涛坐在他腿上,忽然双臂一伸环住叶修脖颈,脑袋枕在他肩上道:“王爷,今日是我生辰。”

叶修微感诧异道:“今日?”

江波涛笃定道:“嗯。王爷……亲手给我下一碗长寿面好不好?”

还是第一次见王妃这般撒娇,叶修将布巾扯下,见他一头茶金长发不再滴水,便道:“好。可惜今日晚了,回头再给你补一场生辰宴。”

说完把江波涛搁在床上,随着侍女阿音往小厨房去了。

江波涛瞅着他的背影,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江波涛本想着第二日打点细软,谁知他这个淋了雨的没事,倒是叶修晨起便觉不适,过了午便烧了起来。江波涛细心照顾他安睡,这才捡了几件随身之物装进行囊。

他看看天色,若要入夜前赶到西市,无论如何也该动身了。可叶修时睡时醒,清醒时难免要人服侍喝药。叶修对他道:“这些事交给下人,你也别靠近了,这才真会过了病气。”

说完还轻轻捏了他脸颊一下。

江波涛眼中的煜王一直是个强大的人,何曾有过病弱安静的时候?

他昨晚没睡好,梦里梦外都是周泽楷的话。可是叶修抱他在怀,在他耳畔问:“又不是山精鬼怪,还会怕打雷不成?”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江波涛的视线,哄道:“睡吧,我在呢。”

江波涛恨不了他。


他没去成西市,打算改日再找周泽楷解释。傍晚雨停,江波涛独自一人跑去后花园,想剪几支芙蓉插在房中。结果看见周泽楷一身黑衣,正在院墙阴影下等着他。

周泽楷一见到他,就想将人带走。江波涛摇了摇头,恳切道:“小周,我还不能走。”

“为何?”

江波涛无言以对——难道要将真相和盘托出,说自己已经没有委曲求全,而是真心喜欢上那个人了么?

他哪里敢说出这样的惊世骇俗之语。

“我不是傻子。”江波涛道,“若要永绝后患,把我杀了岂不干净?何必要与我牵扯,我是王妃,他的后嗣不也要断绝?”

“他大可三妻四妾,绵延子嗣。”

“他不会的。”

“你可信?”

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关系。既然叶修早就知道自己身份,那隐疾之说怕是无稽之谈。他好生养着自己是为了什么,江波涛不想知道。

周泽楷见他不语,便上前几步抓住他手臂,想先将人带走再议。江波涛一惊,下意识挣扎几下,撕扯间瞥见身后小路,一道人影正疾步走来。

江波涛认出是叶修,顿时吓得浑身冷汗。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私下幽会拉扯不清——任何一个为人夫婿的男人都会动怒。叶修的身手江波涛一清二楚,连忙小声催促周泽楷:“快走!”

可是再小声,以叶修的修为也如同耳语。

然而他只是站在不远处,任黑衣人犹豫再三才飞出院墙。江波涛松了口气,抬头见叶修在背阴处,看不清神色,只好战战兢兢地走近,小心翼翼道:“王爷?你病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叶修沉默着,猛地将他拽进怀里。江波涛脸磕在他胸口,隐隐发疼。

“那人是谁?”

“一个故人……我——”

“敢翻本王的院墙,身手不错,胆量也不错。”叶修低下头,盯着江波涛道,“你胆量也不错。”

声音无喜无怒,似乎与往常一般无二。但越是这样,江波涛越是害怕。普通人家的男子尚且不能容忍妻子的欺瞒,何况是身份尊贵的他?

仿佛是看穿了他所思所想,下一秒江波涛便被牢牢制住,压到树干之上。这是花园最偏僻的角落,树影婆娑,暗香浮动,若是平日,倒也是个眷侣互诉衷肠的好地方。但江波涛万万没想到叶修病不清醒,会想在这里临幸他。

叶修一口咬住他的脖子,手从凌乱的衣襟探入,掐住自家王妃紧致的细腰。掌心下又软又滑,与之前隔着薄纱的暧昧不同,多了些直白炙热,犹如自己此刻的心情。

一开始娶他,确实只为了尽责;然而之后情欲渐生,越发难以克制。

只是身下的人似乎全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顾着奋力挣扎。

叶修又在他胸前留下几个印子,过热的头脑这才平复下来。江波涛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见他住了手,连忙把衣襟拢了拢。

叶修叹道:“怎么哭了?”

“我……”江波涛轻喘着,还没从初次被他亲吻爱抚的刺激中回过神来。

叶修俯下身,按住他的双肩,促狭道:“外人都传本王身有隐疾,房事暴虐,莫非小江儿也这么以为?”


他身心俱疲,又得到叶修赞赏,放松之下睡意袭来,竟克制不住地酣然入梦。待到第二天苏醒,叶修已经不见踪影。而自己身上的亵衣,却是全然新换的。

江波涛拥着被子呆坐良久,回忆起自己所作所为,只觉一瓢冰水当头浇下。

叶修在两人之间糊上了一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尚且可以扮作和睦夫妻。但是如今,不得不疼宠呵护的王妃是个男子也就罢了,而这个男子居然还妄想与他鱼水之欢。于王妃身份,主动邀欢是不知羞耻;于男儿之身,怕是令他……恶心。

江波涛不敢问叶修去了哪儿,也不敢问他何时回来。

他怕等待他的是一个惨烈的结局,就像大婚之日的喜庆,恍惚看去都是血色。

 

 

有风吹过,吹散了江波涛耳间碎发,也将他从梦中惊醒。小沧见他醒了,连忙扶他从软榻上起来。不远处两个正在练剑的小人瞧见了,纷纷过来问安。

叶修离府已有月余,他不在,邱乔二人便由江波涛代为照看。

这会儿两人过来,见师娘眉间郁结,都很不解。邱非少年老成,静默不语,乔一帆却是个心细的,挨到江波涛身边问:“师娘,可是师父惹了您不快?”

江波涛摇摇头:“王爷很好,是我做错了事。”

邱非插嘴道:“师娘这么好,怎会做错事?”

江波涛迟疑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邱非和乔一帆不过总角年纪,天真无邪,哪里懂得大人的弯弯绕绕。平日里拌嘴,也是因为谁抢了谁的马鞭,谁多赢了一招。这时便以为师父师娘也是如此,忙蹭到江波涛身上连声安慰。

“师娘不怕,师父瞧着坏,其实人最好了。”

“嗯。”邱非帮腔道。

“师娘只管和师父撒娇,师父便什么天大的事都不管了。”

“嗯。”

“若是师父还不消气,师娘便亲亲师父,肯定就没事了。”乔一帆说这话时,还有点害羞。

江波涛听着好笑,这俩人平日里被叶修训得规规矩矩,没想到私底下与他情若父子。

只是他们不懂,明媒正娶的清白王妃与假扮女子攀附王爷的乱臣贼子到底有多大区别。

也许是该随周泽楷走罢?

但是舍不得。

他见过父王养的男宠,从来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活得卑微谨慎,即便被无辜发落也不见父王有些许可惜。若是叶修待自己不好,像父王那般荒淫凉薄也就算了,偏偏对自己很好,好到难以置信。

原本他心知这身份掩饰不了多久,于是便拼命读书练武,只盼着多长进些,到真相大白时叶修不要只当他是个以色侍人的下贱男宠,太过看轻于他。可到头来,却是他想多了,既没什么长进,又落了男宠之实。

 

江波涛心里难过,却更忧心。叶修这次离府太久,他胡思乱想,度日如年,好不容易得了个信儿,却是道晴天霹雳——叶修的心腹包荣兴,奉命送了一个女子回府,还带话说要好好照看,不得怠慢。

阖府上下流言纷纷,都猜是不是王爷在外遇到的露水姻缘。还道王爷以前不近女色,瞧着一副要与武学厮守一生的模样,谁知自从娶了王妃,像是开了情窍,不仅与王妃恩爱有加,如今更是要纳妾室开枝散叶了。

这些话传得厉害,江波涛很快便知道了。

大概是放弃自己了吧。

江波涛苦笑一番,屏退侍女,提起短剑在院子里舞出一片清光,直到精疲力尽才罢休。

他抹掉额头汗珠,一抬眼便见树荫下石桌旁站着名年轻女子,一身嫩黄,袅袅娜娜如同迎春一朵。

那桌上摆着叶修与他常玩的五子棋,江波涛走近了,见她正在拨弄棋子,黑棋白棋混成一团,凌乱不堪。

见他过来,那女子抬起头来,笑着草草施了一礼,便旁若无人地走开了。

江波涛心道,想必这就是包子带回来的程家姑娘,倒真是花容月貌。也不知叶修同她……关系如何,看她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中的模样,也许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吧。

初入王府时,江波涛夜半总是梦见逃亡的孤苦。他用污泥染黑一头茶金的长发,裹着肮脏的破布挡住碧蓝的眸子,一路上风餐露宿,与乞丐一同讨食。

被梦魇住,像是再也不能从那痛苦的日子中逃离了似的。每当这时,总有一个温暖怀抱将自己紧紧裹住,驱散那些噩梦。他若是睁眼,便总能看见叶修松散的衣襟,感觉到腰间那条可靠的手臂。

若是一女子得此夫婿,怕是愿执手白头吧。

因为就算是自己,都如此眷恋了。

从见到周泽楷得知真相那一刻起,江波涛强打精神,一切如常。

到了此时,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棋盘之上。

 

·合·

 

宴安鸩毒,不可怀也。

可他却渐渐沉沦,越陷越深。

最早的时候,江波涛打着主意,先混过一时,等到风平浪静便偷偷离去,天高地阔,哪里都能容身。可是如今却像个女子一般,痴缠辗转,难看极了。

我怎么会对他动情?

我怎么可以对他动情?

江波涛只知道,得知叶修回府的刹那,他整颗心都化成一池春水,随着片叶搅出阵阵涟漪。

然而直到深夜,叶修也没来看他。就连他自己前去,都被府中的小安先生挡下了。

江波涛沐浴更衣,枯坐至午夜子时,静悄悄地潜入了叶修寝殿。他摸到床边,黑暗中见叶修鼻息深沉,显然睡得正好。

他要做一件事,做完恐怕便要万劫不复。但他不思对错,不念前后,只想飞蛾扑火。

他去解叶修亵衣,一颗颗纽扣如同一层层壁垒,只是守护的不是叶修,而是江波涛自己的心。

国亡,他不留恋,亦无愤恨。只是天地空茫,再也没有自己的归处。浮萍般的逃亡流浪,竟然不知何处可以扎根。

倦鸟知还。

他想做一只倦鸟,哪怕这个怀抱并不属于他。

夜色深重,只有朦胧月光透过窗纸帷帐,温柔地晕染这一方空间。江波涛俯下身,仔细打量自家夫君。他平日见了叶修难免谨慎小心,少有贪看叶修容貌的时候。这会儿一看,只觉眉眼脸廓无一不好,越看越喜欢。

叶修唇色单薄,江波涛看着心热,轻轻凑过去印上一吻,顿时唇间鼻端尽是他的气息。江波涛脸红心跳,慌忙退开,定了定神才拿出怀中暖情甜酒,含了一口,再次贴上叶修的嘴唇。

要这一夕欢愉有何意义?江波涛心道,自然是有的。有这一夕,他便是名副其实的煜王王妃。哪怕之后被休弃、被关押一生或逃亡一世,他与叶修终归有过缘分,并不都是虚假。

他撬开唇瓣,舌尖挤入齿缝,想要把酒渡过去。谁知原本安静的唇齿忽然动了,含住江波涛的软舌,咽下芬芳甜酒,就此纠缠起来。后脑被大手扣住,腰身也被搂紧,江波涛趴在叶修身上,视线对上叶修清醒无比的眼睛,只觉得眸光深邃,仿佛要溺毙其中。

一吻尽了,叶修懒洋洋笑道:“新婚夜,合卺酒,王妃让我喝我便喝了,也好遂了你的意。但为夫好歹有修为在身,也不是随随便便会醉的。”

江波涛心惊胆战,一声王爷还未出口,就又被叶修狠狠吻住了。


一夜颠鸾倒凤,江波涛被弄得惨了,手足无力地缩在叶修怀里,头脚相抵,沉沉睡去。

叶修缓缓精神,见床上身上实在狼藉,便吩咐下人收拾床铺,起身抱着王妃往偏殿暖玉池去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雨丝,骤雨绵延整晚,天明依旧未歇。白日昏暗如夜,倒是方便江波涛酣睡。他想是疲累狠了,迟迟未醒。等到终于迷迷糊糊地醒来,便发觉身边坐着个人。

能在王妃枕边安坐,这人是谁不言自明。

经过昨夜云雨,江波涛心已定了大半。此刻醒了却忍住不动,纯粹是羞怯太过。

叶修看出来了,俯身在他眉间亲了一口,笑道:“别装了,睫毛都颤着。”

江波涛睁开眼,正犹豫该说些什么,却发现叶修一身白色亵衣,左肩处隐隐渗出血迹。他慌地赶紧起身,结果腰酸腿软,反倒让叶修扶了一把。

“只是皮外伤。”叶修道,“已经让小安看过了,没有大碍。”

江波涛才不信他。叶修身手举世无双,能让他受伤,该是多凶险?昨晚……昨晚自己心乱如麻,居然没有发觉,想想竟是后悔不已。

叶修看他脸色,知道他想岔了,但他有心逗弄王妃,手臂一环,便把他带进怀里。

“王爷!”

“放了血,冷得很,烦请王妃给本王暖暖。”

江波涛将信将疑,可瞧他苍白脸色,终于还是慢慢磨蹭过去,小心地枕到他一边肩膀。叶修身上总有股清淡的药草味,如今掺进些许血腥气,让人莫名地难过。

叶修笑道:“原来受个伤便能让王妃投怀送抱,我不如多刺自己几剑。”

江波涛忙道:“王爷不要胡说。”

“那你肯让我多抱抱?”说着便作势要将他压倒。

“王爷小心伤……”

“担心什么?即便受着伤,不也与王妃圆房了吗?”

听到这话,江波涛才后知后觉地害起羞来,可惜了他浑身虚软,推拒得毫无力度,只能暗道王爷无耻。叶修最不在意这些虚名,当下好好调戏欺负一番自家王妃,心满意足了才唤侍女传膳。

两人吃饱喝足,叶修一翻身,又要抱着江波涛在床上躲懒。

江波涛看他一眼,慢吞吞问:“王爷今日不做事吗?”

“做什么?”叶修道,“头等大事不就是陪着小江儿好好养伤么?”

他这伤字咬得重,江波涛耳根又是一热,错开眼睛小声道:“那……那程姑娘,王爷还不给她个名分吗?”

叶修想起这出,头都大了。这程姑娘是叶修帮人捎带的人证,他当初吩咐包荣兴,要他“好好看管,别让人跑了”,也不知道他怎么传的话,最后变成了自己要纳妾。

不过若不是这出乌龙,自家王妃怕也不会做出昨晚那般大胆的事来,勉强也算因祸得福?

叶修仔细把原委给他讲了,江波涛得知真相,又是安心又是惊喜,一时倒傻乎乎地不知言语了。

叶修瞧着心疼,又想起昨日与他欢好时,发觉他消瘦不少,不由揣测道:“小江儿,你是不是听闻了什么?”

江波涛想起之前的事情,想问又不敢问,干脆扑进叶修怀里,模棱两可道:“王爷早知我是……男子?”

叶修心如电转,想到那日后花园所见,已经明白了大半。当下轻叹一声,摸着江波涛脊背道:“小江儿莫不是当我昏聩?即便之前不知道,你我同床共枕这么久,我还能不知你是男是女?”

“那王爷也知道我是……”江波涛说到这里,住了口。

叶修柔声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我自然会护你一生。无论何人,动你便如同动我。什么都不用怕。”

江波涛眼眶一酸,闷声道:“嗯。”

叶修最见不得他哭,赶紧话锋一转道:“我这次出门是为了寻物,还特地找了轮回世子一道。那些匪首算不上什么,倒是这个小周世子非要我赐教。那会儿正在江心,船急浪大,年轻人功力尚浅,尚不能收放自如,就给我留了这道伤。”

“这是小周弄的?”

“就是有一枪穿云之称的周泽楷,小江儿想必不陌生罢?”

江波涛心虚,咕哝道:“我改日替王爷向他讨回来就是了……”

叶修一笑,又从床头暗格摸出一个盒子。江波涛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黑布铺底,正躺着一把短剑。此剑名为天链,是江波涛幼时得贵人所赠,他一向带在身侧作护身之用。之前贺武国破,江波涛男扮女装,带着它一路逃亡。中途不慎被人牙子抓住的时候,天链也被他们夺走,从此不知所踪。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谁知被叶修找了回来。

“之前听你提过遗失了它,想着你喜欢,便出门帮你寻了回来。”

可是……

“王爷怎知天链是何模样?”

“你将它旁边那个包裹打开。”

江波涛这才注意到天链旁边还有个黑色小包,他解开绒布,露出一个做工精巧的面具来。

银底龙纹,似曾相识。

江波涛愣愣看了半天,抬头看向叶修,轻声唤道:“……哥哥?”

叶修笑着看他:“倒是许多年未用过了。”

江波涛拿起面具,往叶修脸上戴去。

一别三年,物是人非。

只是透过面具,依稀仍是旧时光阴,无忧无虑。

 

嘉王朝时,叶修少年锐气,不喜朝政,更不愿与人虚与委蛇,便干脆戴上面具于宫中行走,从不露出真实面目。

夏日炎炎,他躲懒至偏宫冷院,瞅见一个孩童蹲在树荫底下,攥着根儿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好奇心起,他轻功跳到树上窥视片刻,发现他原来是在跟自己下棋。

倒不是什么深奥路数,图个开心罢了。

这地方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小小孩童无人看顾,叶修稍一寻思,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一时恻隐,他出声唤道:“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一惊,猛地抬头,便见一双碧蓝眸子,盈盈宛若剪水。

自此,叶修便算与江波涛相识了。

江波涛自幼寄人篱下,饱尝人间冷暖,小小年纪便极会说话。一张嘴甜的,整天哥哥长哥哥短,仿佛好不容易遇见个好的,生怕叶修跑了,自己又变回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儿。

虽然这个哥哥总是戴着面具,还爱逗弄自己,却每每给他带新鲜果子糕点,还送他利刃,教他练剑护身,江波涛心里很是感激。

这一教就是六年。江波涛与他混得熟了,总缠着他打听姓名。一个名字,叶修自然是可有可无,但他见江波涛眼巴巴的,就有点坏心眼,故意不说。

江波涛委屈极了,拿那双好看的眼睛瞅着叶修。叶修挨不过,便道:“我有事要出门三月,待我回来,你若是能接下我五招,我就告诉你如何?”

“当真?”

“自然。”

“那哥哥可要早些回来。”

“小江儿倒是很有底气嘛。”

江波涛趴在他腿上把玩天链,露出一张乖巧笑脸。

可叶修却没料到,三月过后他回到这里,江波涛却早已踏上归国的旅程。

他一个生母早逝不受宠爱的庶子,又在敌国做了许久的质子,一朝被故国召回,想必日子不会好过。

叶修想去贺武见他一面,却恰逢嘉王朝动乱,陶轩不顾阻拦四面树敌,第一个便是对贺武出兵。王朝倾颓,他阻不住大势,再然后雪夜被逐,得遇陈果,救出苏沐橙,建立新朝,拥苏沐橙登基称帝。

纷纷乱乱,一晃便是三年。

期间贺武国破,王族死的死降的降,却是再也没有江波涛的消息。

叶修记挂着那个小小少年,一路搜寻,从大漠冰川追入河谷江南,最终却又回到了帝京。

他查到了人牙子的踪迹,也失去了江波涛的行踪。叶修心中焦虑,打算顺着花街柳巷,一家家掀翻了彻查。

路过眠花楼时他心中忽动,抬头便见一个人影自窗口跃下。

他跳起将人死死抱进怀里,那人抬起头来,满眼湖光天色,一如往昔。

 

叶修有心要救他,见他身上味道蹊跷,便拍马急行,花楼一干人等留待秋后算账。

江波涛一路逃亡尝尽心酸苦楚,早已是强弩之末。遭人欺凌时仗着一身剑法,不管不顾杀了数人,被花楼恨入骨髓。主事人想着好好收拾他,便强喂了最烈的药。这药伤身,叶修一路疾行抱他回府,光是闻着味道便已心神不稳,怀中少年更是眸光潋滟,欲火中烧。

叶修没办法,只得留他在房,帮他细细纾解。江波涛在他怀里小猫似地喘息吟叫,仿佛极是舒服,末了昏昏睡去,第二天什么都给忘了。只留下叶修一个,左右为难,进退不得。

最后还是女皇苏沐橙笑嘻嘻地给他出主意,说你要护他,干脆便把人娶了,左右是在身边看顾着,又有什么差别。

叶修瞪她一眼,回头就请旨赐婚。

他素来放浪形骸,不在意祖宗礼法,又对男女之情看得淡漠,觉得既然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便该要负起责任,何必管他是男是女。

时任王府总管的陈果被这一出惊得手忙脚乱,拉着府里交好的客卿唐柔方锐等一起筹划,折腾得人仰马翻才把婚事安排妥帖,弄得风风光光不堕颜面。谁知事后叶修反而抱怨大婚繁琐,气得陈果拿算盘砸他,又气呼呼地迁怒到王妃身上,天不怕地不怕地跑去,心想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祸水,勾引得叶修都栽了。结果回来逢人便夸,说王妃真是个可人儿,人美嘴甜脾气好,叶修要是辜负人家就禽兽不如云云。

叶修但笑不语,心道:我哪里舍得辜负他?不说夫妻情分,便是幼时缘分,也该小心珍惜。

 

 

江波涛愣了片刻,拿下面具,不言不语,只是眼圈渐渐红了。

他起初担惊受怕,曲意逢迎,后来交了真心,又开始辗转忐忑,最后却发现被这人骗的团团转。如今真相大白,往日的疑点也一一浮现。

为何叶修从不怀疑他,为何叶修从不碰他,为何叶修主动要他练剑,为何练剑时,总觉得那些招式似曾相识……

叶修十八岁前用的是却邪长枪,武功走霸道刚烈之路,后来不做将军当了王爷,就改用千机长剑,武功风格可不是会有变化?

他越想越难过,不由问道:“哥哥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认我?”

叶修见他伤心,早就懊悔了。这会儿便把人搂进怀里,亲了亲额头,又去吻眼角泪珠。

“不哭。”叶修哄道,“是我思虑不周。”

“我千难万难找你,查到花街柳巷时心都焦了。幸好你跳窗时我正好骑马,这才把你寻了回来。后来阴差阳错娶了你,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本来是想早些告诉你……但见你没事便千方百计地给远在轮回的周泽楷递信儿,我就想啊,何时小江儿才会想起我这个‘哥哥’,何时才能把我认出来?一念之差,便瞒着你了。”

“等到后来对你起了心思,又怕你得知我的心意便吓跑了……”

“我怎么跑?”江波涛抬起头,委屈道,“我找小周,是念着他有属地护着……但是哥哥你,我不知你身份,不敢贸然去寻你,又怕寻你会连累了你,害你被帝京所不容。若是……若是我早知道王爷便是……”

声音渐低,却叫叶修听出了其中心意缠绵。

他只想养着这只雏鸟,他愿振翅翱翔也可,愿栖息枝头也可,并不想给他一座囚笼。却忘了他不懂自己心意,王妃名分可不就是一座囚笼?

一个怕身份暴露会被叶修厌弃。

一个怕戳穿身份便不能名正言顺将人宠着。

真是作茧自缚。

叶修揉了揉他鼓鼓的脸颊,笑道:“是是,都是为夫的不是。既然跑不掉,那便别跑了。”

江波涛被他一通哄,早就不气了。只是见他这会儿好欺负得很,不由趁机道:“那哥哥要补偿我。”

“这个自然,你想要什么?”

“我要呈空如意楼的四季点心。”

“好说,让包子每日买来就是。”

“还要王爷给我庆贺生辰。”

“怎么?之前的不算数了?”

“那是诓你的……”

“霜月十一,我自然知道的。”

江波涛抱着他腰,碧蓝眸子一瞬不瞬,映的都是叶修的影子。

“我还要你。” 

 

声清音澈,情若浅溪。

 

少年单纯,这一腔感情纯粹得叫人心折。叶修也曾担心,若是他大了后悔,却也将是燎原大火,恩断义绝。

可事到如今叶修已敢断言,自己绝不会轻易放手。

只求故剑情深。

 

“此生必不负你。” 

 

 

·完·

 

 

 

番外:

这日叶修正抱着自家王妃喂冰糖葡萄,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江儿,当初你假扮女子,每月月事……”

“咳、咳咳!”

“怎么呛到了。”叶修拍拍他背,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蹙眉道,“你该不会自残——”

江波涛连忙摇头,笑道:“王爷再猜。”

“染料?”

“不对。”

“总不会是假装自己尚未来过月事吧?”

“都十五了,怎么假装。”江波涛吞了个葡萄,笑眯眯道,“我轻功好,便偷偷去小厨房……”

“原来是祸害鸡鸭去了。”叶修哭笑不得,“吃人家的肉不说,还放人家的血,啧啧。”

“王爷心疼自家鸡鸭么?”江波涛挽住他脖子,小声道,“那哥哥大可吃了我讨回去呀。”

叶修眸光一暗,拇指揉着他嘴角道:“那可要慢慢细细地吃。”

说归说,叶修可是很头疼的。

江波涛年纪尚小,心思又重,自从与他互通了心意,便像是要将之前浪费的时日通通补回来似的,夜夜缠着他撒娇。

“哥哥今日不疼我了?”

“哥哥行不行?”

“哥哥我想你了。”

诸如此类,故作单纯,居心叵测。
奈何叶修当真是拿他没辙,训诫他不怕,分被窝也不管用,江波涛像个兔子打洞似的,从被子底下钻进来,浑身光溜溜地缠人。然而若是分房,江波涛就一副失宠了的模样,可怜兮兮的,教人狠不下心。
最后叶修无奈,只得白日里给他找事,武学经史琴棋书画,累得江波涛晚上没力气闹他,一沾枕头便睡沉了。

江波涛这般胡闹举动,自然也事出有因。

煜王本就丰姿出众,被帝京无数闺秀碧玉惦记着。等到娶了王妃开了情窍,又因宠爱非常而闻名,引得无数莺莺燕燕眼热,都盯着煜王侧室的位置。

江波涛问:“王爷,我既是你王妃,那岂不是要多帮王爷纳些偏房美妾才算贤惠?”

叶修道:“你既是王妃,后院这些事自然交给你,我不插手。”

江波涛看他一眼道:“那若是我偏偏一个不要呢?”

叶修笑道:“岂不是更好,省的为夫再费心一个个打发走了。”

江波涛得到这话,顿觉有恃无恐。他待人一向温和持重,对付这些人倒变得牙尖嘴利。

如此恣意行事,便有些不开眼的言官古董告到叶修面前。

叶修一笑置之,还道:“本王大婚是陛下所赐,王妃更是本王心头所爱。内子贤惠,日日劝我早些纳妾,无奈本王性好龙阳,以为王妃乃世上最佳,怕是要辜负诸位一番美意了。”

差点没把这些个老古板气死。

时光流水,江波涛与叶修恩爱不移,转眼便到了二十弱冠。

男子加冠是成人大礼,叶修亲自为他束发,将亲手打磨的白玉簪子插入其中。

今日起,江波涛的男儿身份也算昭告了天下。叶修问他怕不怕,江波涛摇头道:“我不怕世人,我只怕哥哥嫌弃我如今的样子。”

叶修仔细看看,江波涛已经与自己差不多高了。

“清秀俊雅,我养出来的,哪里不好了?”

“王爷就会取笑我。”

“哪有,你就会想多,我床上亏待你了不成?”叶修与他耳语道。

江波涛早已不是爱害羞的少年,他勾住叶修脖子,故作可怜道:“可哥哥之前不是说过,觉得我女装模样甚是可爱,当初不点破我,也有这么一层么?”

江波涛年岁渐长,女装也不大穿了。只偶尔时当做房中之趣,扮与叶修玩乐。他眉目清隽,容止端秀,倒是怎样都好看。

叶修心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当下笑道:“既然如此,今晚自当奉陪。”

江波涛成人礼毕,两人便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离府远游。 

叶修感慨道:“沐橙皇位稳固,又有文州和杰希辅佐,我也可以稍稍放松些了。”

江波涛心疼自家夫君,拉过他手。

“哥哥辛苦了。”

“有小江陪着,哪里辛苦?”

江波涛一笑:“那我便继续陪着王爷,游山玩水,行侠仗义?”

叶修瞧他这几天着实雀跃,哭笑不得道:“小江,咱们可不能耽于享乐啊。”

“耽于美色也不行么?”

叶修叹了口气,心道这是谁纵出来的祸害。

江波涛扬起马鞭,笑眯眯道:“自然是哥哥你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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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家懂的一些原因,中间有两段需要大家戳戳那个啥才能看到。

另附AO3地址:片段1 + 片段2

中间其实还能再修文但为了不那么没完没了我就发了【沉痛

为了能够满足有风萝的狗血要求,能加的狗血桥段都加了!

感觉十分BG了,然而一个当王妃的年幼江江怎么才能阳刚起来,十分发愁,于是啥都不说了,总之都是有风的锅【???

其实王爷和王妃的日常还能脑补一大把,比如叶修沐浴喊江江来擦背故意遛鸟什么的【喂

一些说明:

背景设定朝代混合都是胡来

拔步床,大家可以搜一下图片,感觉还蛮舒服的非常适合叶江俩人——(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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